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坦率的(de)、纯粹的(de)、正直的(de)且永不褪色的(de)奇遇之爱

您的(de)浏览器不支持 audio 元素。 字号 超大 大 标准 小 对(dui)巴迪欧来说,爱,实际上就是(shi)两个人(ren)的(de)相遇,打破了以前各自的(de)同一性,并获得多样性的(de)真理和目光。这种爱的(de)相遇就构成了事件。那么,什么是(shi)相遇呢?我(wo)们(men)可以区分不同类型的(de)相遇。有一种常见的(de)相遇。但这种相遇并不改变你(ni),不会让你(ni)的(de)生活发生断裂,它(ta)不会处在你(ni)生命存在的(de)中心。这种相遇在你(ni)一生中并不具有重大的(de)意义,这种相遇或许会引发短暂的(de)快乐或者悲哀,或许会引发某种意义上的(de)震动,但是(shi)随着时间(shijian)的(de)流逝,这种相遇都可以被逐渐遗忘,相遇的(de)记忆和痕迹可以在事后被抹去。这种相遇是(shi)可以被抹擦掉的(de)偶然。另一种相遇,就是(shi)作为事件的(de)相遇。这就意味着相遇之后,你(ni)的(de)生活发生了巨大的(de)改变,相遇的(de)事件会影响你(ni)一生。西美尔认为,这类相遇的(de)“最一般形式是(shi)它(ta)从生活的(de)连续性中突然消失或离去”。它(ta)如此地意外和突然,看起来像梦境一般不真实。这样的(de)相遇也就是(shi)巴迪欧意义上的(de)事件。相遇不是(shi)简单地触碰到外部的(de)东西,不是(shi)瞬间就滑过去了,而是(shi)与我(wo)们(men)存在的(de)中心息息相关。相遇在此是(shi)一个偶然之物,但是(shi),它(ta)包含着一种必然性。一旦相遇了,你(ni)的(de)人(ren)生必定改变,被长久地改变,被永恒地改变。这样的(de)相遇有同人(ren)的(de)相遇,同物的(de)相遇,同某件事的(de)相遇,甚至同某本书的(de)相遇。布朗肖给自己写过一个寥寥数语的(de)传记,就是(shi)简单地记叙了他(ta)在不同年代的(de)几次至关重要的(de)相遇事件:哪一年碰到了列维纳斯,哪一年碰到了巴塔耶——每一次相遇,都是(shi)思想的(de)重大改变,都是(shi)一次思想的(de)重生,都深深地改变了自己的(de)存在。他(ta)将他(ta)非凡的(de)一生就归结为几次和朋友的(de)相遇。
如果说思想的(de)相遇只是(shi)少数人(ren)的(de)特殊经验,那么,爱的(de)相遇更为常见。人(ren)们(men)也许没有经历其他(ta)重要的(de)事件,但是(shi),大多数人(ren)都经历了爱的(de)相遇,正是(shi)这个爱的(de)相遇,让人(ren)们(men)一分为二。但是(shi),对(dui)于爱来说,巴迪欧这样的(de)相遇远远不是(shi)全部,或者说,远远不够。我(wo)们(men)应该探寻另一种特殊的(de)相遇:奇遇(adventure)。爱的(de)奇遇。
何谓奇遇?奇遇除了具有相遇的(de)所有特点之外,它(ta)还有独到之处,或者说,它(ta)是(shi)一种更激进的(de)相遇,是(shi)充满风险的(de)相遇。何谓充满风险的(de)相遇?有一类相遇不应该让它(ta)发生,它(ta)一旦发生,就会导致危机和风险,就会引发困扰,这类相遇具有强烈的(de)非法性,它(ta)触及和动摇了爱的(de)法则、规范和伦理。奇遇是(shi)一种冒险。而一般的(de)相遇几乎不涉及风险。或者说,人(ren)们(men)在一般状态下相遇,在火车上相遇(顾城和谢烨的(de)著名相遇就是(shi)在火车上发生的(de)),在大街上相遇,在上学和工作状态下相遇,在朋友聚会中相遇——这都是(shi)普通的(de)相遇,平淡无奇的(de)相遇。它(ta)可能会引起断裂性的(de)事件,可能会改变你(ni)本身。但是(shi)这样的(de)相遇本身是(shi)平凡的(de)、正常的(de),是(shi)没有风险的(de)。也就是(shi)说,平凡而正常的(de)相遇导致了事件的(de)发生,导致了爱的(de)发生。但是(shi),奇遇从根本上来说,是(shi)冒险的(de)相遇,是(shi)非法的(de)相遇,是(shi)无法被接受的(de)相遇。奇遇从一开始就将相遇的(de)条件作为一个醒目障碍呈现出来。从原则上来说,这是(shi)不可能的(de)相遇,或者是(shi)相遇的(de)不可能性。但何谓不可能的(de)相遇?何谓相遇的(de)不可能性?
我(wo)们(men)来看罗密欧和朱丽叶的(de)相遇。他(ta)们(men)两家是(shi)世仇和死敌。两家的(de)青年男人(ren)在街头的(de)偶然相遇就会导致拼杀。两家相遇的(de)常见结果就是(shi)死亡。死亡的(de)结局使得相遇变成了不可能。剧本的(de)开头就是(shi)两家的(de)男人(ren)在街头偶遇,从仆人(ren)到少主直到老爷都先后出场并开始挥剑动手。也就是(shi)说,这两大家族相遇——无论是(shi)家族中哪两个人(ren)的(de)相遇——其情景就是(shi)厮杀的(de)场景。这是(shi)将对(dui)象消除,使得相遇不再发生的(de)不可能的(de)相遇。罗密欧就是(shi)在街头与朱丽叶的(de)表哥相遇而杀死了他(ta),从而使得这场相遇变成和死亡相遇,因此也是(shi)和空无相遇。这样的(de)相遇实际上也就意味着相遇的(de)不可能性。如果我(wo)们(men)把相遇定义为爱的(de)事件的(de)话,这两大家族的(de)人(ren)的(de)相遇的(de)不可能性实际上意味着爱的(de)不可能性,意味着爱的(de)反面:死亡。但是(shi),罗密欧和朱丽叶相遇了,而且是(shi)作为爱的(de)事件而相遇。他(ta)们(men)的(de)相遇本不该发生,他(ta)们(men)各自处在不可能相遇的(de)条件中,这样,他(ta)们(men)是(shi)在相遇的(de)不可能性的(de)框架下相遇了。他(ta)们(men)是(shi)打破原则和伦理的(de)相遇,因此是(shi)冒着巨大风险的(de)相遇。这种相遇本身包含了爱的(de)不可能性和非法性。但是(shi),他(ta)们(men)全部的(de)努力就是(shi)将这不可能性转化为可能性。将不可能的(de)爱的(de)相遇转化为可能的(de)爱的(de)相遇——他(ta)们(men)冒着巨大的(de)风险相遇就是(shi)要让相遇成为可能。
这种冒险的(de)相遇,迫使它(ta)变成不可见的(de)相遇,是(shi)黑夜的(de)隐秘相遇。我(wo)们(men)可以将这种冒风险的(de)相遇称为奇遇,罗密欧和朱丽叶的(de)爱应该归属于冒险的(de)奇遇之爱。
我(wo)们(men)回到剧本中来,尽管故事时间(shijian)非常短暂,但仍旧是(shi)一个完整而饱满的(de)爱的(de)故事。他(ta)们(men)共有五次相遇。第一次是(shi)在朱丽叶家里的(de)舞会上,罗密欧冒险去这个仇家举办的(de)舞会上追寻自己喜爱的(de)姑娘,却无意中撞到了朱丽叶。他(ta)像中魔一样爱上了朱丽叶,马上将先前让他(ta)神魂颠倒的(de)姑娘抛到脑后。而朱丽叶也迅速地爱上了他(ta)。这是(shi)经典的(de)一见钟情的(de)相遇。罗密欧闯入仇家,这本身就是(shi)一次冒险的(de)奇遇。很快,舞会散场后,他(ta)翻墙到朱丽叶的(de)花园,还想再次见到朱丽叶,正好(hao)听见朱丽叶在自言自语,朱丽叶在情不自禁地表达对(dui)罗密欧的(de)爱。这次相遇让这两个仇家的(de)孩子相互确定了爱情。这是(shi)第二次相遇。这次相遇还是(shi)偷偷翻墙进入仇家的(de)花园中来的(de),这也是(shi)偶然的(de)非法的(de)冒险。第三次相遇,是(shi)婚姻仪式的(de)举行,这是(shi)没有得到正式的(de)家族承认的(de)不合法、不守规矩的(de)相遇,这是(shi)冒险的(de)婚姻,也是(shi)一场充满赌注的(de)婚姻。第四次相遇,是(shi)罗密欧婚后在发配之前再次冒险来到朱丽叶的(de)卧室,这是(shi)他(ta)们(men)婚后唯一的(de)一次同居,也是(shi)隐秘无人(ren)知晓的(de)同居,冒着被发现的(de)风险的(de)同居,这是(shi)一旦被发现,就随时可能让死亡光临的(de)同居。这是(shi)悲剧之爱,也是(shi)黑暗之爱,也预示了后来的(de)夜晚血色之爱,就像策兰的(de)诗句一样:
我(wo)的(de)眼移落在我(wo)爱人(ren)的(de)性上:
我(wo)们(men)互看,
我(wo)们(men)交换黑暗的(de)词,
我(wo)们(men)互爱如罂粟和记忆,
我(wo)们(men)睡去像酒在贝壳里,
像海,在月亮的(de)血的(de)光线中。[1]
这是(shi)他(ta)们(men)的(de)四次相遇。四次相遇是(shi)一个完整的(de)过程:一见钟情、确定关系、结婚,以及最终的(de)同居,连贯而快速。但是(shi),这整个过程,是(shi)爱的(de)奇遇和冒险的(de)过程。每一次奇遇,都打破了相遇的(de)常规,打破了爱的(de)惯例和习俗,打破了爱的(de)认知框架。这样的(de)爱是(shi)对(dui)所有这些的(de)僭越之爱。每一次相遇都是(shi)隐秘而大胆的(de)僭越,都是(shi)对(dui)不可能性的(de)冒险克服。他(ta)们(men)试图让爱的(de)不可能性得以可能。爱的(de)奇遇的(de)特征,就是(shi)试图将不可能之爱转化为可能之爱;就是(shi)试图将非法之爱和不现实之爱转化为合法之爱和现实之爱。他(ta)们(men)努力地将这种不可能的(de)爱推进到爱的(de)最后形式,也即婚姻的(de)缔结状态,但是(shi),故事并没有结束。故事以悲剧结束,这已经完成了的(de)可能之爱,这以婚姻形式缔结的(de)可能之爱,最后又变成了不可能之爱。相遇的(de)可能性最终又转变成了不可能性。我(wo)们(men)可以说,这是(shi)不可能性的(de)可能性的(de)不可能性——不可能的(de)相遇经过努力实现了,但最终还是(shi)不可能相遇:不可能的(de)相遇之爱最后导致了双方的(de)死亡。因为神父通知罗密欧的(de)信息没有及时传递给罗密欧,导致了罗密欧的(de)误判,从而导致了最后的(de)悲剧:罗密欧以为朱丽叶死了,然后服药自杀,朱丽叶醒过来之后,发现罗密欧已经死掉,她(ta)也追随罗密欧而死。通过婚姻确定的(de)爱,也就是(shi)在不可能性之上确立了可能性的(de)爱,最后又回归爱的(de)不可能,回归爱的(de)终结和死亡。爱的(de)风险最后摧毁了爱本身。罗密欧和朱丽叶

罗密欧和朱丽叶

但是(shi),爱真的(de)被摧毁了吗?爱的(de)不可能性(爱的(de)死亡)难道不是(shi)在这里再一次证明了爱的(de)可能性吗?死,是(shi)爱的(de)终结,但也是(shi)爱的(de)实现,是(shi)爱的(de)最后的(de)完成和确证,是(shi)至高无上的(de)爱的(de)肯认——没有一种方式比死亡更能表达爱的(de)强度和意义了。这是(shi)为爱而死,这是(shi)用死来肯定爱:死不是(shi)爱的(de)悲剧结束,而是(shi)爱的(de)巅峰实现。爱只有在不可能的(de)时候才达到它(ta)的(de)至高可能性。死亡,是(shi)爱最沉默的(de)结局,但也是(shi)爱最热烈的(de)宣告。死既让爱无情而残忍地终止,也让爱永恒而庄重地铭刻。死既是(shi)对(dui)爱的(de)否定,也是(shi)对(dui)爱的(de)肯定。死亡以对(dui)爱的(de)最后否定来展示(zhanshi)它(ta)对(dui)爱的(de)最高肯定。就此,爱和死展现了一种特殊的(de)关系,它(ta)们(men)不再是(shi)绝对(dui)的(de)二元对(dui)立关系。死和爱再也不是(shi)苏格拉底意义上的(de)克服关系和征服关系(爱通过生育可以克服死亡);也不是(shi)奥古斯丁那样的(de)因为爱而导向地狱之死的(de)因果关系(因为爱之原罪而被罚至死亡地狱);也不是(shi)像薄伽丘那样,爱让人(ren)们(men)沉迷其中,忘却一切,从而回避死亡、麻痹死亡、掩盖死亡,进而构成一种假面关系(在爱中死亡被遗忘式地克服了)。现在,在莎士比亚这里,爱通向和连接了死亡,但是(shi)爱不是(shi)抵制死亡,爱是(shi)在奔赴死亡,爱是(shi)通过对(dui)死亡的(de)最后拥抱,通过和死亡的(de)亲密无间的(de)接触来肯定自己。人(ren)类的(de)抒情核心正是(shi)在这死和爱的(de)纠缠中彻底爆发。
因为相爱而同时去死,这并不罕见。罗密欧和朱丽叶的(de)爱是(shi)奇遇之爱,因为冒险而死。因为冒险,因为勇气,因为对(dui)不可能性的(de)抗争而将爱和死纠缠在一起。这种奇遇的(de)死亡之爱并不同于另一种意义上的(de)死亡之爱:一种单纯的(de)相遇之爱的(de)同时赴死。我(wo)们(men)可以简单地将奇遇之爱和相遇之爱做一个区分。法国哲学家高兹(André Gorz)死后出版了一本书《致D》,这是(shi)他(ta)给妻子写的(de)一封长信。这封信写完一年之后,他(ta)选择和身患绝症的(de)妻子同时死亡,他(ta)觉得两个人(ren)爱了一辈子,自己无法在妻子离开他(ta)的(de)情况下活下来。他(ta)这样写道:
很快你(ni)就八十二岁了。身高缩短了六厘米,体重只有四十五公(gong)斤。但是(shi)你(ni)一如既往地美丽、幽雅、令我(wo)心动。我(wo)们(men)已经在一起度过了五十八个年头,而我(wo)对(dui)你(ni)的(de)爱愈发浓烈。我(wo)的(de)胸口又有了这恼人(ren)的(de)空茫,只有你(ni)灼热的(de)身体依偎在我(wo)怀里时,它(ta)才能被填满。在夜晚的(de)时刻,我(wo)有时会看见一个男人(ren)的(de)影子:在空旷的(de)道路和荒漠中,他(ta)走在一辆灵车后面。我(wo)就是(shi)这个男人(ren)。灵车里装的(de)是(shi)你(ni)。我(wo)不要参加你(ni)的(de)火化葬礼,我(wo)不要收到装有你(ni)骨灰的(de)大口瓶。我(wo)听到凯瑟琳·费丽尔在唱,“世界是(shi)空的(de),我(wo)不想长寿”,然后我(wo)醒了。我(wo)守着你(ni)的(de)呼吸,我(wo)的(de)手轻轻掠过你(ni)的(de)身体。我(wo)们(men)都不愿意在对(dui)方去了以后,一个人(ren)继续孤独地活下去。我(wo)们(men)经常对(dui)彼此说,万一有来生,我(wo)们(men)仍然愿意共同度过。[2]
高兹和妻子的(de)相遇产生的(de)爱的(de)结局也是(shi)同时赴死。这也是(shi)为爱而死。死也是(shi)对(dui)爱的(de)肯定。但是(shi),他(ta)们(men)和罗密欧不一样的(de)是(shi),他(ta)们(men)不是(shi)悲剧性地赴死。因为他(ta)们(men)的(de)死亡不是(shi)由于受到外力的(de)摧毁,不是(shi)由于受到社会的(de)阻拦,也就是(shi)说,他(ta)们(men)并非死于爱的(de)风险。他(ta)们(men)中的(de)一个是(shi)自然的(de)死亡,另一个是(shi)对(dui)这种自然死亡的(de)追逐而死。最根本的(de)差异是(shi),他(ta)们(men)的(de)爱从未像罗密欧和朱丽叶那样处在风险之中。他(ta)们(men)的(de)爱是(shi)社会可接受的(de)规范之爱。而罗密欧和朱丽叶奇遇之爱的(de)特点就是(shi)不被社会规范所接受,他(ta)们(men)承受着巨大的(de)风险。他(ta)们(men)最终被风险所摧毁。奇遇之爱,就意味着爱跟风险并存。而且,爱的(de)风险是(shi)在逐步升级的(de),爱越来越强烈的(de)时候,爱越来越要最终牢靠缔结的(de)时候,也是(shi)爱承受着最大风险的(de)时候,是(shi)风险最终转化为死亡的(de)时候。这是(shi)单纯的(de)相遇之爱所无法预见的(de)爱的(de)严酷。
为什么会存在这种爱的(de)风险?爱的(de)风险总是(shi)和爱的(de)体制密切相关。爱在漫长的(de)历史中不断地形成自己的(de)体制和规范。爱也有自己的(de)普遍语法和编码。这是(shi)因为,每一个人(ren)都置身于一种社会关系和等级中,每一个人(ren)和其他(ta)人(ren)的(de)结合都是(shi)两种社会关系的(de)结合。两个人(ren)相爱,就意味着两个人(ren)所置身的(de)社会关系要有一种紧密的(de)连接。卢曼说:“在较古老的(de)、凝聚于当地的(de)社会系统中,社会生活的(de)特征是(shi)复杂的(de)关系网络,这阻滞了个人(ren)游离于外,一种‘私人(ren)生活’或退缩到二人(ren)关系都不再可能。在一个对(dui)于所有成员都一目了然的(de)框架内,人(ren)们(men)需要和他(ta)人(ren)分享其生活。二人(ren)的(de)亲密性几无可能,无论如何不受鼓励,倒是(shi)被处处防范。要分离出亲密性的(de)系统条件,就必须抵抗占统治地位的(de)意见和情感态势,才有可能成功;……从自身条件来说,脱离了社会网络的(de)二人(ren)关系也显得罕见而成问题。”[3] 但是(shi),个体之爱,尤其是(shi)以性为基础的(de)个体之爱,很可能与这种集体系统格格不入。为了不受到社会集体系统的(de)干扰,两个人(ren)总是(shi)要躲避这个社会关系:“两个人(ren)为了性的(de)满足而聚在一起,就他(ta)们(men)寻求幽静而言,他(ta)们(men)的(de)行为是(shi)对(dui)群居本能,即集体感情的(de)一种反叛。他(ta)们(men)爱得愈深,相互得到的(de)满足就愈彻底。他(ta)们(men)对(dui)集体影响的(de)拒绝通过羞耻感的(de)形式表现出来。”[4]羞耻感的(de)表现形式就是(shi)躲避和逃逸,就是(shi)让爱处在隐秘状态。就像罗密欧和朱丽叶试图以逃跑作为爱的(de)归属一样。
这就是(shi)个体之爱和社会关系的(de)根本冲突:爱附着了大量的(de)个体爱之外的(de)社会属性。这也意味着每一个爱者都背负着一个社会关系和社会系统去爱。爱,首先是(shi)两个社会系统的(de)相爱,这个系统既可以是(shi)一个微小的(de)家庭,也可以是(shi)一个宏大的(de)民族或国家(我(wo)们(men)有一个源远流长的(de)和亲历史)。它(ta)需要综合地总体性地权衡和计算。如果两个社会关系系统有着巨大的(de)沟壑,爱的(de)结合就会变得困难重重。因为人(ren)置身于家族这样的(de)关系中而得以成人(ren),他(ta)无法脱掉家族这个外套而将自己变成一个纯粹的(de)爱情裸体。正是(shi)因为这样关系性的(de)社会之爱,一个牢不可破的(de)规范就编织而成。这个规范如此强大,以至爱的(de)双方这样“基于相互间投射的(de)相互选择很少出现,所建(jian)立的(de)关系也往往是(shi)短命的(de)”[5]。也就是(shi)说,个体之爱如果不顾社会之爱的(de)规范而强行结合,就会充满了被社会关系剿灭的(de)风险。
但是(shi),这个爱的(de)社会规范是(shi)什么?或许,匹配是(shi)爱的(de)规范的(de)基本原则。阿里斯托芬强调的(de)是(shi)互补式的(de)身体匹配,相爱的(de)两个人(ren)寻找的(de)是(shi)身体的(de)完满缝合匹配。但是(shi),爱的(de)规范原则不仅仅是(shi)身体的(de)匹配,他(ta)还要求双方所在的(de)社会关系和社会系统的(de)匹配。爱的(de)编码,就是(shi)个体身体匹配和社会关系匹配的(de)有机结合。郎才女貌和门当户对(dui)是(shi)这匹配最完美和最流行的(de)版本。当身体的(de)匹配和社会关系的(de)匹配发生脱节的(de)时候,社会关系的(de)匹配就会驱逐个体身体的(de)匹配。林黛玉和贾宝玉初次见面时彼此有似曾相识之感,就像是(shi)久别之人(ren)的(de)重逢一样。他(ta)们(men)同时发生了一种想象性的(de)相互投射。他(ta)们(men)有一种前世今生的(de)熟稔感。这种一见钟情之爱,几乎就是(shi)阿里斯托芬式的(de)互补关系的(de)完美注脚。正是(shi)这种身体匹配让双方产生了爱情,但是(shi),他(ta)们(men)缺乏对(dui)称的(de)家族匹配,他(ta)们(men)的(de)身体匹配遭到了家族不匹配的(de)阻拦,个体之爱的(de)失败和社会关系的(de)不匹配息息相关。这是(shi)爱的(de)一般悲剧,死亡是(shi)它(ta)最后的(de)常见结果。《阴谋与爱情》1959年剧照

《阴谋与爱情》1959年剧照

卢曼曾勾勒了爱的(de)社会体制的(de)形成谱系:中世纪的(de)爱的(de)结合完全是(shi)社会关系的(de)结合。个体完全被社会关系所吞噬,个体的(de)爱的(de)激情被社会关系想象的(de)理想标准所取代。具体之爱在理想之爱中消失殆尽。个体的(de)激情被抹擦得一干二净。我(wo)们(men)看到了文艺复兴时期自主之爱的(de)兴起,但彼特拉克和薄伽丘的(de)自主之爱冲破的(de)不是(shi)家族和社会系统,而是(shi)上帝神圣之爱的(de)无限大网。社会系统尚未统辖文艺复兴时期精力充沛的(de)个体。而到了十七世纪,社会关系再次将自主之爱包裹,社会系统像一把绳索捆绑住个体之爱。而自主之爱也试图奋力挣扎来摆脱爱的(de)社会框架和法则。这是(shi)两种爱的(de)观念战争。爱在观念之战中显露出悖论性的(de)迟疑面孔,爱的(de)步伐犹豫不决。在席勒的(de)《爱情与阴谋》中,宰相的(de)儿子斐迪南和音乐家的(de)女儿露易丝的(de)冲突就是(shi)这两种爱的(de)观念冲突。他(ta)们(men)相爱,但是(shi),他(ta)们(men)带着不同的(de)爱的(de)观念:纯粹的(de)自主之爱和被集体系统编码的(de)社会之爱。前者试图努力地拆散社会包裹而展示(zhanshi)自由的(de)浪漫之爱,后者的(de)个体自由之爱则被社会系统牢牢地包裹着而难以自主地伸展。爱的(de)终结就诞生于这致命的(de)观念冲突,爱的(de)死亡诞生于爱的(de)社会包裹。卢曼认为只有现代人(ren)的(de)浪漫之爱才实现了爱的(de)自主性,爱开始抛弃社会系统而得以自主地行事,爱就是(shi)为了爱本身,爱就是(shi)具体的(de)个体之爱,就是(shi)纯粹的(de)爱。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戏曲

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戏曲

这种纯粹的(de)个体之爱和社会的(de)规范之爱之间存在的(de)冲突就是(shi)爱的(de)风险之所在。打破爱的(de)规范,就是(shi)打破社会系统的(de)规范,就会承受巨大的(de)风险。这是(shi)奇遇之爱的(de)特征。事实上,无数的(de)伟大爱情传奇都是(shi)这种充满风险的(de)奇遇之爱,都是(shi)以个人(ren)之死来对(dui)抗爱的(de)社会编码。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是(shi)奇遇之爱的(de)典范。这是(shi)从兄弟之爱转向男女之爱的(de)曲折传奇。这种节制而有限的(de)兄弟之爱,转向了不节制的(de)无限的(de)男女之爱,男女之爱的(de)强度和激情是(shi)在与兄弟之爱的(de)对(dui)照中得到肯定的(de)。也可以说,兄弟之爱是(shi)男女之爱的(de)根基,没有兄弟之爱就不会产生男女之爱,男女之爱是(shi)兄弟之爱的(de)强化——我(wo)们(men)在这里看到了爱的(de)进阶,一种反柏拉图主义的(de)进阶版本。在柏拉图那里,同性之爱高于男女之爱,知识之爱高于男女之爱。但是(shi),祝英台正是(shi)因为追求知识之爱才进行了女扮男装,她(ta)掩饰自己的(de)性别是(shi)为了知识之爱,知识之爱超越了她(ta)对(dui)自己的(de)身体之爱。为了知识可以牺牲身体。知识之爱是(shi)她(ta)的(de)爱的(de)最初根基。很快,建(jian)立在知识之爱的(de)基础上的(de)同性之爱发生了,梁山伯和祝英台是(shi)在对(dui)知识的(de)追逐中开始了他(ta)们(men)的(de)兄弟同性之爱。或者说,同性之爱是(shi)知识之爱的(de)升华结果。但是(shi),祝英台不满足于这种有限度的(de)同性之爱,不满足这种最终可以忍受分离的(de)同性之爱。她(ta)暴露了她(ta)的(de)性别,她(ta)以女性的(de)身体面对(dui)一个男性。一种超越同性之爱的(de)男女之爱发生了。如果说同性之爱是(shi)在知识之爱的(de)基础上诞生的(de),男女之爱则是(shi)在同性之爱的(de)基础上发生的(de)。男女的(de)身体之爱最终克服和摆脱了知识之爱——这是(shi)柏拉图的(de)爱的(de)阶梯不折不扣的(de)反向书写。这也是(shi)一个爱的(de)进阶过程:从知识之爱到同性之爱再到男女之爱。这样的(de)个体化的(de)男女之爱达到了爱的(de)最高阶段和最高强度,这样的(de)爱是(shi)无限度的(de),它(ta)不能忍受分离,不能拆散,它(ta)务必要结合,它(ta)也务必要将两个家庭卷入其中。
就此,这样的(de)身体之爱又和社会系统发生了冲突,一个常见的(de)不匹配的(de)社会系统关系不能忍受这样匹配的(de)身体之爱。再一次,一个陈旧而顽固的(de)爱的(de)古老编码施展了它(ta)的(de)语法魔咒:社会匹配要驱逐身体匹配。身体之爱遭遇到风险。这不可能之爱不是(shi)出于家族之间的(de)深仇大恨,而是(shi)出于家族之间的(de)贵贱差异。就像朱丽叶的(de)父亲将她(ta)许配给了一个门当户对(dui)的(de)弟子一样,祝英台的(de)父亲同样将祝英台许配给了门当户对(dui)的(de)马文才。社会关系的(de)配对(dui)无情地压倒了个体之爱的(de)配对(dui)。就像罗密欧和朱丽叶不顾一切冒险一搏最终为爱而死那样,梁山伯和祝英台也因为绝对(dui)的(de)不妥协为爱而死。祝英台在嫁给马文才的(de)路上,执意要经过梁山伯的(de)墓地,当她(ta)到达梁山伯墓地的(de)时候,风雨交加,电闪雷鸣。梁山伯的(de)坟冢轰然裂开,祝英台毫不犹豫地跳进这裂开的(de)坟墓中。坟墓立即关闭,但是(shi)他(ta)们(men)马上化作两只蝴蝶从坟墓中飞出,翩翩起舞,这两只蝴蝶无拘无束、自由自在、比翼齐飞,这是(shi)爱的(de)精灵的(de)嬉戏。这样的(de)自由的(de)无罅隙的(de)爱和默契只能在另一个世界,在一个来世世界,在一个超验世界中出现和完成。这不可能的(de)爱在现实中无法实现,在人(ren)类的(de)世界中无法实现,但是(shi),可以在非人(ren)类的(de)世界中,在来世的(de)时空中,在爱的(de)框架、规范和编码缺席的(de)情况下,在轻盈的(de)飞行和欢快的(de)舞蹈中实现。《论爱欲》,汪民安 著,南京大学出版社·守望者,2022年7月

《论爱欲》,汪民安 著,南京大学出版社·守望者,2022年7月


罗密欧和朱丽叶,梁山伯与祝英台,都是(shi)试图实践充满风险的(de)爱。这就是(shi)奇遇之爱,是(shi)以死和终结的(de)方式来完成这种不可能的(de)爱。[6]奇遇之爱之所以充满风险,之所以充满不可能性,就是(shi)因为它(ta)是(shi)对(dui)爱的(de)体制的(de)无所畏惧的(de)打破。爱在漫长的(de)文化中会形成自己的(de)规范、编码和体制。我(wo)们(men)可以说,爱形成了自己的(de)文化,我(wo)们(men)也可以反过来说,文化很大程度上是(shi)通过对(dui)爱的(de)塑造、对(dui)爱的(de)体制的(de)建(jian)立而确定起来的(de)。

注释:
[1] 保罗·策兰:《花冠》,载《灰烬的(de)光辉:保罗·策兰诗选》,王家新译,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1年版,第18页。
[2] 安德烈·高兹:《致D》,袁筱一译,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,第73—74页。
[3] 尼克拉斯·卢曼:《作为激情的(de)爱情:关于亲密性编码》,范劲译,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,第91—92页。
[4] 弗洛伊德:《集体心理学和自我(wo)的(de)分析》,载《弗洛伊德后期著作选》,林尘等译,上海译文出版社2005年版,第155页。
[5] 尼克拉斯·卢曼:《作为激情的(de)爱情:关于亲密性编码》,范劲译,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,第92—93页。
[6] 这两个奇遇之爱的(de)故事有相近之处,但是(shi)在叙事方面有非常典型的(de)东西方差异。莎士比亚的(de)叙事非常严谨,故事的(de)推进一环套一环,情节有严密的(de)因果关系,时间(shijian)和空间结构井井有条,死亡是(shi)这个故事的(de)必然结局。但是(shi)梁祝的(de)叙事非常不一样,这个故事非常奇诡并且具有想象力。祝英台女扮男装,和梁山伯在一起上学三年,居然没有被发现她(ta)是(shi)女儿身。然后又从兄弟之爱转化为男女的(de)异性之爱。梁祝不是(shi)严谨的(de)和推论式的(de)结构,相反,这个故事有传奇性的(de)转折和回旋,而且最后的(de)结局非常浪漫,有一对(dui)死后翩翩起舞的(de)生命。罗密欧与朱丽叶死了,是(shi)两具布满鲜血的(de)尸体出现在文本的(de)最后。但是(shi)梁祝死后是(shi)一个美妙的(de)化蝶故事,它(ta)打破了悲剧的(de)封闭结局。而罗密欧与朱丽叶就是(shi)一个封闭的(de)结果。梁祝也可以说是(shi)悲剧,但它(ta)的(de)悲剧感随着化蝶的(de)美妙而冲淡了严肃性和残酷性。它(ta)也不是(shi)通常的(de)大团圆结局,梁祝毕竟死于现实,毕竟只是(shi)在坟墓中相见。他(ta)们(men)的(de)团圆只是(shi)在一个无人(ren)的(de)世界中的(de)团圆。通过重生的(de)方式,通过重生来摆脱社会关系的(de)方式,通过重生来摆脱人(ren)类物种的(de)方式团圆。这是(shi)绝对(dui)的(de)、自由的(de)、单纯而完满的(de)团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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